随笔（二）

最近总在循环 Gareth.T 的《我很小朋友》。

第一次听到这个歌名的时候，我觉得它像一句撒娇，也像一句投降。像一个人在关系里很没出息地承认：我确实不够成熟，确实会因为一句话反复想很久，确实会在深夜里把自己逼到墙角，然后怀疑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了。

后来我才发现，它还可以听成另一句话。

我很少朋友。

很少那种真正能坐下来听我讲完废话的人。很少那种不用我解释太多，也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沉默的人。更多时候，我拥有的是一些暧昧、一些短暂的热闹、一些看起来靠近却始终没有情绪价值的关系。

我当然也没有多高尚。

我敏感、别扭、嘴硬，常常假装不在乎，又在深夜里像个失败的考古学家，一遍遍回到已经塌掉的废墟里，翻找曾经被爱过的证据。

我知道这很难看。

但我也只是想确认，自己真的不是从头到尾都那么失败。

人真的很奇怪。明明分开的时候有那么多争吵、失望和互相伤害，可过去半年了，我最崩溃的时候，想起来的居然还是那些幸福碎片。

不是你说过的难听话，不是我哭到喘不过气的夜晚，也不是那些把彼此都变得不像自己的瞬间。

而是某个下午，某句玩笑，某次拥抱，某个我曾经真的相信“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”的时刻。

所以我才讨厌自己的记忆。

它太会骗人了。

明明很多东西已经烂掉了，却偏偏还记得它开花的时候。

你说过我很奇怪，也说过我很诡异。

这些话当时像针一样扎进来，我嘴上装作不在乎，心里却记了很久。我甚至认真怀疑过，是不是我真的哪里不正常，是不是我太用力、太敏感、太需要被回应，所以才把一段关系爱成了一场灾难。

可后来我又想，奇怪就奇怪吧，诡异就诡异吧。

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不愿意理解我，我就真的把自己判成异类。

我只是爱人的方式很笨。像一个很小朋友，捧着自己仅有的糖，认真到有点可笑地递出去。可我不明白，爱里难道不该有一点情绪价值吗？两个人靠近，不就是为了在这个本来就很冷的世界里，互相分一点热气吗？

如果暧昧只是暧昧，如果陪伴没有安慰，如果亲密关系里只剩下猜测、试探和消耗，那我到底是在被爱，还是在参加一场没有题目的考试。

我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站在你这边。

他们笑我傻，说我迟早会后悔，说有些人伤过你一次，就会有第二次。那时候我不听。我觉得他们不懂你，也不懂我们。

我像个很小朋友一样，倔强地把所有风声挡在门外，抱着那点微弱的希望，非要证明你是值得的。

结果最可笑的是，最后连你也欺负我。

幸福你妈。

我不是没有给过机会，不是没有低过头，不是没有在关系快要坍塌的时候，伸手去扶那堵已经裂开的墙。我只是没想到，最后被压住的人会是我。

事隔经年，若你我再次重逢，我该以何祝你？

以沉默，以眼泪，以很久很久以后你或许会突然意识到的那些东西。谁对谁错，何是何非，由爱生疑，由疑生恨，或者难以释怀的背弃，无法谅解的谎言。

可其实这些答案，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
生命中真正会突然刺痛你的，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。它可能只是一首歌，一张照片，一条过期很久的聊天记录，或者一个你再也无法以同样身份见到的人。

你以为自己已经好了。

可某天夜里，一段旋律突然响起，过去还是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，轻轻捅你一刀。

不致命。

但很疼。

我以前以为放下是一件很利落的事，像删掉聊天框，拉黑联系人，把照片清空，然后从此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后来才发现，真正难的不是删除，而是你明明没有再联系，却还是会在疲惫的时候，想起自己曾经被好好对待过的样子。

人最难放下的，有时候不是那个人。

而是那个在爱里短暂幸福过的自己。

那个相信过、奔跑过、站在所有人对面也要选你的人。那个很傻，很小朋友，很少朋友，却还是愿意把全部真心拿出来的人。

我有时候真的很想骂醒他。

你是不是疯了。

你怎么还记得，怎么还祝福，怎么还会在别人都说你活该的时候，替那段关系找一点曾经存在过的温柔证据。

可我也知道，他没有错。

他只是爱过。

只是爱得太认真。

只是没有在被辜负之后，立刻学会变得冷血。

所以事过境迁，心里留下的或许还是那句话：

我总是祝福着你。

不是因为我大度，也不是因为我真的释怀得有多漂亮。只是我不想让自己曾经付出的那些爱，最后全部变成面目狰狞的东西。我不想承认自己那么认真走向过的人，只能以恨作为结尾。

所以我祝福你。

也祝福我自己。

祝你以后不要再轻易辜负一个认真爱你的人。

祝我以后不要因为很少朋友，就把暧昧当成救命绳。

祝我不要因为自己很小朋友，就以为被冷落、被误解、被说奇怪，都是我应该承受的代价。

我依然会难过，会在某首歌里失神，会在某个熟悉的场景里突然沉默。但也只是这样而已。

人生总不能一直活在昨天。

哪怕我走得很慢，哪怕我总是回头，哪怕我还是会在一些不该怀念的瞬间里，短暂地输给过去。

我也终究是在向前走。

我很小朋友。

我承认。

我还没有学会体面告别，还没有学会把爱和执念分得很清楚，也没有学会在受伤以后立刻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大人。

但我也很少朋友。

所以我更应该好好做自己的朋友。

在没人认真听我说话的时候，先把自己写下来。

在没人坚定站在我这边的时候，先不要再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自己。

晚安。

给那个很小朋友的我。

也给那个很少朋友，却依然想在这个世界，好好活着的我。